自从端上铁饭碗,在我退休之前,每到逢年过节只要不回老家,不论在济南、北京,还是上海、屯昌都会情不自禁想起老家,想起生我养我山东省济宁市嘉祥县城北那个普通平凡的何庙村

嘉祥是宗圣曾子的故乡,设县始于1147年,地处鲁西南山区,面积975平方公里,人口不足百万。东靠济宁任城,贴近京杭大运河西岸,南邻金乡、鱼台,西与牡丹之都之巨野接壤,北依梁山,毗连汶上。除了曾子著《孝经》《大学》,主编了《论语》等,名人名著屈指可数。县城环抱的萌山主峰西侧,有“麒麟街”“麒麟石雕”“麒麟公园”,皆因春秋时期的鲁哀公,在此嘉美祥瑞之地捕获麒麟而得名。城南九公里汉代武氏祠内,有伏羲、女娲人首蛇身交尾的汉画石刻,最早定格了华夏人文始祖半人半神的形象。再加上石雕之乡、大蒜之乡、唢呐之乡、手套之乡等冠名,就说嘉祥县文化底蕴深厚、人杰地灵,我觉得尚不够分量。

然而,这丝毫不影响嘉祥人剪不断理还乱的乡愁。正是那浓浓的乡愁、满满的热爱,时常令我入睡前,穿越时空忆故乡。那如画的青山溪水,盛开的桃花、杏花、槐花,老院门前的红枣树,簸箕山上四季常青的侧柏,祖坟周围那几十棵参天白杨和两棵百年柿子树,还有那簸箕山弯中一眼望不到边硕果累累的苹果园。想着想着,就仿佛来到静静的簸箕山脚下,在闪烁着童年幸福的时光里,伴着农家袅袅曼舞的炊烟,先后故去的爷爷、奶奶和父亲等先人的音容笑貌,宛然浮现在我的面前。

奶奶身材高两眼很有神。一年到头,她穿的都是那深灰暗紫、又肥又大的老粗布外衣。听我母亲说,奶奶有两身这样的衣裳,一是她出嫁时穿来的“新衣”,一是她娘家同时陪送的“嫁妆”。多少年里,在我的记忆中,奶奶从头到脚,上自一头秀发,下到青色尖夹靴,连上那套宽松的灰紫外衣,几乎青灰到底、一色一辈子。但她很知足,说两身倒替着穿就够了:不冷不热的天,就贴身单穿;天凉了,就多加件;等到寒冬腊月时,就“笼上”棉袄棉裤。

奶奶年轻时人称“铁闺女”,针线农活,啥都在行。夏季割麦子,不管一垄有多长,她弯腰下镰都是一气到地头,劳力壮汉都服气。嫁到何庙寒门徐家,能吃苦耐劳,会勤俭持家,历经风雨坎坷,磨炼得身板更结实。七十岁以前,几乎无病无恙;九十岁以后,即便有点伤风咳嗽,流出清水鼻涕,她用粗布手巾一抹说:这算啥?只要多喝几碗白开水,多跑几趟“茅子”,准能好!她一辈子没吃过药,没看过大夫,没去过医院。其五个儿女分娩时,都是在自己家里,听凭本村接生婆,全用的土法子。她一生最爱白开水,不知茶叶为何物。日常的主食,大都是玉米面或高粱面或地瓜面、或这三两者掺和蒸的窝窝头,辅之咸菜和稀粥。“改开”前家里收的麦子,几乎全上交了公粮,不逢年过节或来了亲戚,很难吃到白面和肉类。平时若要改善一下生活就是“两白”:白煮鸡蛋就咸菜;白菜粉条炖油渣

在街坊邻居的印象里,奶奶永远热情大方,高音亮嗓,满面春光,其大三寸之“金莲”,捣地咚咚,走路带着风,脚印里常兜着呵呵的笑声。表面上,她大大咧咧,说话如“小巷里扛竹竿——直来直去”,实则粗中有细,眼尖手快,往往得理不饶人。九十五岁那年初夏的一天,她和几个弟媳妇、侄儿媳妇们,在我家老院打纸牌麻将,每把输赢为一分硬币。大家都知道她牌风正,从不作弊,也特别较真,但上场的两个年轻媳妇抱有侥幸心理,交换眼色后,掩护着偷换牌张。其中苗家媳妇动作慢了,被奶奶逮了个正着,当场罚她两分硬币!被罚者心有不甘,一边抓着牌,一边小声嘟囔咒骂:“你个老不死的,眼真尖!光盯着俺!”耳不聋、眼不花的奶奶,左手先拿稳自己的牌,右手突然抓住那媳妇正在抓牌的右手脖子,顺势摁在石桌上,佯作怒状,厉声喝道:“你个小王八儿,我要是死了,你就更孬种了!”在场的大伙儿先是一愣静,接着就爆发出一阵哄笑声。奶奶也立马和颜悦色,一边顺着大伙儿呵呵地笑,一边乐不可支地放开了那媳妇的手。

奶奶常说,她从小盼着过年过节,六十岁以后更喜欢过年。每到农历月,她的情绪高涨,兴奋溢于言表,逢人就说:“快啦,又快过年了!”这样说时,她会盯着对方。若其听得入耳入心,两眼放光,就借势加重语气:“进了腊月就是年啊!以进一步营造过年的氛围。何庙村东高西低,我们老家紧靠簸箕山跟,在村子的最东头,每年村里过年忙年吆喝年,大都居高临下、由东向西扩散,并向南北邻村渗透。街坊邻居们都说,最早的年味,都是来自徐家老太的大力渲染。

诚然,最喜欢过年的群体、加速传递年味的,更有满街撒欢的我们那群孩童们。大家伙儿特别喜欢奶奶,经常围着她转。她一有空闲,就不厌其烦地教我们唱儿歌童谣。其中一首《年来到》,言简意赅,字字珠玑,浸透了山村农家从小年到除夕的烟火年味,据说是奶奶原创。六十多年来,我没忘记过:三吉兆,四扫屋五蒸馍馍,六杀猪、八吱啦啦;放火鞭十放炮,贴着春联年来到

一九七五年腊月廿四日,是我高中毕业后,第一次在老家轻松备年忙年。当天是“扫屋”的日子,即清理房屋内顶和墙角的蜘蛛网及灰尘。按母亲吩咐,我要先去爷爷、奶奶住的老家北院清理,然后再打扫我家南苑的房屋院落。早饭后,我寻思首当其冲者,应效仿父亲以前的做法,创新制作扫屋的“专用工具”,就边设计,边备料,边制作:将一把笤帚,用母亲纳鞋底的细麻绳线,扎扎实实绑在一根比较粗、夏天用作撑蚊帐的竹竿上。“专用工具”定型后,我两手抓紧后端,用力试晃了几下,感觉很挺硕、牢靠,心中颇是满意。从那一刻起,我就对动手创新制作充满了自信。接着,便兴冲冲拿着“专用工具”迳去了老院,正好在大门口碰见爷爷,竟下意识地晃了晃它,并问“爷爷干啥去?”他一看我那阵仗,浅浅地一笑淡淡地说“扫不扫的吧”,就出门忙去了。

爷爷的冷淡,让敏感的我有些失落,并为刚才的显摆有点后悔,就默默地跨过门槛、经过“过档”、进入老院。正在院中剥蒜皮的奶奶,好像早有准备似的,我那一声情绪下滑的“奶奶”刚出口,反应敏捷的她已直起了身子,满脸的欢喜,快走几步迎上来,两手又拍又搓,一边抖落着香辣的蒜皮,一边借势捧住我的双肩,两眼热切地盯了我好几秒说:“俺大孙子可来啦!”那种特有的祖孙亲、隔辈亲的亲热劲儿,竟让18岁的高中生顿生羞怯。好在奶奶明察秋毫,她及时抑制了激动放开了手,且连珠炮似地问我:“你吃的啥饭?”“你大(父亲)去赶集没?”“买姜了没?”“割了几斤肉?”等等。就这样,我刚刚低落的小资情绪一下子亢奋起来。

奶奶听我一一回答后,话锋忽然一转,就真诚夸赞她城里的亲家夫妇,即我姥爷张广印和我姥姥多么多么好,强调“能舍得把在县城长大的那么好的闺女嫁到咱乡下来,那可是千里挑一、万里挑一!都说咱老徐家到底有多大的福分?!”接下来,她又紧盯着我一板一眼道:“你在县城读高中三、四年,吃住都在你二姨家,全靠着你二姨夫当装卸工,一年到头风里雨里天天扛麻袋,一个汗珠子摔八瓣儿,压弯了腰挣那末点钱养活着十几号人,忒难啦!谁不知道,你二姨两口子对你,比对自家的9个孩子都亲!你可啥时候都不能忘!啥时候都要念她们家的好!”奶奶这些掏心窝子的话,我终生不忘,一想起来眼圈就湿热。直到“三讲”后,我恍然大悟,与人良善、心胸开阔的奶奶人缘之所以好,和三位儿媳妇相处得好,尤其与城里下嫁乡村、性情刚烈、争强好胜的二儿媳张宝香良好始终,关键就在于她谙熟“讲政治”。其核心要义,就是明里暗里常夸其娘家人这个好那个好谁都好。

当然,奶奶更多的讲到,何庙谁家的闺女出了门、谁家又娶来新媳妇、谁家添丁增口等,更是绘声绘色、让我如临其境。她的精气神也真足,一直不停地讲着,不停地走着,一会儿转到我左边,一会儿绕到我右侧,手不停地指点着,嘴角上挂着白沫。我当时不仅不觉得“膈应”,反而由衷敬佩那朴实无华、引人入胜的说道。我后来寻思,假如奶奶能认个千儿八百字,安排她在几百人、上千人的村会、管区会、公社大会上演讲,肯定是口若悬河、滔滔不绝、掌声雷动。

那天上午,在奶奶的引领和激励下,我把老屋老院打扫得焕然一新。正要返回南苑清理时,奶奶拦住我说:你急个啥?天还早着哩!坐下喝口水,歇歇!一边弯腰拿起小木凳递给我,一边转身回到锅屋里,用一个碗口外侧有两道蓝色釉纹,碗沿上带着两个小豁口的淄博白色老粗瓷碗,从冒着热气的地锅里盛来大半碗温开水,送到我手中,盯着全喝光,并强调:“别管啥时候,可别缺了水。冷天也好,热天也好,不渴也要想着喝!”

当时,还没等我悟透“不渴也要想着喝”的深刻内涵,奶奶那双慈祥温暖的丹凤眼又盯着我,几秒钟后压低声音神秘地问:“知道不,有人要给你说媳妇哩?”见我直摇头,就异常郑重地说:“你都读过高中了,咱徐家就你学问大,遇到这样的大事,心里得有数。别管谁来说,也别管说谁家的闺女,只要人厚道,白不白、俊不俊的,反正要高我两手端着那个白瓷碗,听得一愣一愣的,正想回应还没张开嘴,她突然朗声道:“高个儿门前站,不会做活儿也好看就是这么一句顺口溜,竟让我纠结好几年。

奶奶讳名徐张氏,无疾而终,享年96岁。生于清末,思想封建,重男轻女。她常说“闺女养大了,就是人家的人,是早晚都要泼出去的水。”还常说,她最疼的是她4个亲孙子。这些话,尽管奶奶说得理直气壮,我母亲很不以为然,明着从不顶撞婆婆,背地里老唱反调:“只要生下来,小子、闺女一样的好!”还不止一次警示我:奶奶真疼你?我看轮不上。你是她最大的孙子不假,可一遇到好事,白搭!要说她真心疼、成天惯着的,是长子长孙——她大儿家的大儿徐大练!等着瞧,早晚会惯坏他的。

其实,从小到大,我一直认为,奶奶也是看重我,真心疼我的。我不仅年龄最大,而且打小就乖,不爱出风头,不惹事生非,挺招人喜欢。记不清是哪一年了,好像在春夏之交、有点阴凉的一天傍晚,我从刘庄完小放学值日后返家,沿着刘庄与何庙之间那片菜地中弯曲狭窄的小径,独自由北向南走着,远远看到有人在我家老院东侧小胡同北口,也就是徐大顺家的大枣树旁徘徊晃动。我疑惑着越走越近,看到很像奶奶,正要招手叫她时,她却奇怪地左手捂嘴,右手连连摆动,还算灵透的我意识到,那分明不让我发声。等我急忙赶到她跟前,没等站稳,她就一把拉我站在她与枣树中间,两手按住我的双肩,又警觉地环视左右,确定附近再无别人,说时迟那时快,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突然塞到我手里一个白煮鸡蛋!当时饥肠辘辘、完全出乎意料之内外的我,双手紧捧那还热乎乎的大鸡蛋,有点不知所措的抬起头,仰望空中奶奶的脸,心里一阵惊喜,接着一阵紧张。因为奶奶一脸严肃,不见了平时的和蔼慈祥,那严肃的表情好像比我还紧张。

三年后的除夕上午,在随爷爷上坟祭祖的路上,我悄声泄露了奶奶送我鸡蛋的秘密,心中特别期盼爷爷怎么讲。谁知他听后,只是摇摇头,没说话。我就快走两步,侧着身子昂首叫“爷爷!”,他才侧头看看我,微笑着,不吭声。我忍不住,就直接问:“爷爷你说,奶奶为的啥?”他好像没听见,也不看我,自顾往前走。眼看快到墓地了,提前去的五六人正摆放祭祀物品,我有点心急了,就拽了拽他的棉袄下摆,直接恳求道:“快说啊,爷爷!”他这才停住脚步,依然慈祥地看着我,微笑着,但仍“徐庶进曹营——一言不发”。我的小内心好像在冒火,但也怕惹他生气,想打退堂鼓。因为我也看得很清楚,爷爷下嘴唇那撮灰白的山羊胡子,轻轻抖动着寒风,仿佛纠结难忍、欲言又止。他那勉强的微笑,是在不失善良敦厚的矛盾表达中,遮掩着似轴非轴的固执与倔强。我无奈之余,只好顺水推舟,小声恳求爷爷“算了,也不能再跟别人说了”时,没想到爷爷突然开了金口,那语气掷地有声:“这可不能说!”正是这唯一的一次祖孙交心密谈,给不谙世事的我上了第一堂人生哲理课。

爷爷讳名徐魁荣,中等个,剑眉细眼高鼻梁,年轻时英气勃勃,曾在冬天地窖里“拉过架子”(练武术)。他也没文化,少言寡语,但心里透亮,勤劳实干,满眼里都是活,一年到头从不闲着,下雪天也背着个“粪箕子”外出拾粪,是典型的鲁西南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代表。爷爷、奶奶去世后,母亲对我说:你爷爷眼里没孬人,对谁都一样好,话不多,心里可亮堂,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大好人。他一辈子说的话,也没你奶奶一天说得多。这显然有些夸张,但我认真回忆享年83岁的爷爷,有哪些话语我不曾忘记,除了“这可不能说”“扫不扫的吧”,其它真没了印象。

爷爷的身体也很健壮,但有一年秋天突患急性肠胃炎(方言称“跑肚”),严重腹泻,一夜跑了5趟茅子,次日直不起腰来。奶奶却轻描淡写地说“没事,你等着!”她用少半捧去皮洗净的嘉祥红皮大蒜,和着两个去皮的白煮鸡蛋,稍加盐,用石臼捣成泥状名曰“鸡蛋蒜泥”,让爷爷当早饭就着稀粥吞下去,半拉天就止住了泄。后来常听奶奶或母亲夸“鸡蛋蒜”治“跑肚”一绝,母亲还说嘉祥的大蒜好,好就好在香浓辣软皮儿红。

我读过的小学语文课本上,有一幅从叶子到根须完整的大蒜彩色插图,下面附着谚语:“弟兄七八个,围着柱子坐。要是分了家,衣服都扯破。”而当年岳峥嵘老师讲课时,不仅启蒙我们“兄弟团结很要紧、家和方能万事兴”等道理,还特别强调那课本上的大蒜就是嘉祥的红皮大蒜,同学们都引以自豪和骄傲,我更铭记在心。然而,十多年前有一次乘中巴车出差途中,迎面看到横跨高速路的立交桥上,有一则广告标语“世界大蒜看中国  中国大蒜看金乡”,我心里很别扭,至今耿耿于怀,认为那广告有欠缺:少了一句“金乡大蒜看嘉祥”。

光阴荏苒,父爱如山。每当想起爷爷和奶奶,也思念二零零三年十一月一日突患心肌梗塞去世的父亲。他讳名徐崇刚,高小文化,中共党员,一九五四年任嘉祥县五老洼大乡政府秘书。出席过全省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积极分子代表大会,分组讨论时“和名气很大的徐建春一组,我笔记本上有她的签名”,父亲曾回忆道。然而,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。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,由于何庙村阶级斗争激烈复杂,翻身掌权的“穷棒子”徐家弟兄,突遭阶级报复,被人设计诬陷,我父亲在整风反右期间被撤销职务、开除党籍和公职,判刑劳教五年,并株连时任何庙小乡乡长的我大伯徐崇坤,亦被撤职审查。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,我不断写信代父申冤,挂号直寄嘉祥县委尹伯敏书记(全国百名优秀县委书记之一),至一九八二年底冤案平反昭雪,恢复了父亲的名誉、党籍和公职。

父亲的秉性继承了爷爷的优良基因,即使他含冤劳教期间,也以善良厚道、吃苦实干、遵纪守法的突出表现,成为薛城全监狱友的标杆,减刑两年提前出狱。回村务农至昭雪20多年里,他的冤屈从不提及,也不怨天尤人,始终脚踏实地,默默苦干,什么农活都干得精细,还自学了修车等手艺,经常助人为乐。有时在村西马路边修地排车、自行车,本庄的都是尽义务,外村的只收个成本费。春夏秋季还自泡自售黑豆芽、绿豆芽,换个零花钱。另外,不知他在多少个夜晚,流了多少汗水,运出多少车红土,在我家南苑作为东院墙的红土崖上,挖出了一个两米多高、20多平方米的土窑洞,在里面铺上厚厚的麦秸,曾多次在雨雪天为我初中同学李永刚、石文光等留宿过夜。

同样,父亲也是一年到头闷声干活儿,勤奋的程度比爷爷不差,劳动的强度比爷爷还大。他平时很少说话,好像比爷爷更少言寡语,也更悟透了沉默是金。父亲过世后,母亲对我说,你父亲是个老实人,什么屈都能吃,什么气都受过,心里堵得慌,常自个生闷气。她还说,他劳改回家好几年,就像哑巴不说话,十天八天没个笑脸。不过,有一年上坟祭祖,仪式结束后,他请崇泗大伯、崇建二叔先回家,把大元哥和我七八个晚辈留下来,说话格外多一些。

父亲先讲山。说我们村的簸箕山,南北走向,东弓西凹,山脊平缓弯曲,海拔一百多米,体量不大,特征鲜明。它远看像个开口向西的“大簸箕”,也很像一把坐东面西的“太师椅”。簸箕山与它东面的尖山,北面的凤凰山、莽窝山、刘山,和南面菜园村的故县山、庞庄的卧牛山,根基实为一体。从空中往下看,犹如北斗七星下凡。加上西南不远的护山、大山头,以及兖兰路南那密密麻麻的绵连群山,整个嘉祥县境内有126座山。但在很久以前,不知哪朝哪代哪个县太爷,也不知为什么,嘉祥上报朝廷的是99座山,不是瞒报就是漏报27座。这样一来,嘉祥本应得到但没得到“县有百山不纳粮”的免交皇粮恩惠。千百年来,勤劳实干的嘉祥老百姓一直吃着暗亏,生活一直很艰难。

我想起“文革”前一首儿歌:“嘉祥县,破猪圈,一个灯泡照全县。你要不信快快来,快来嘉祥看一看!”这首儿歌是否符合嘉祥当年的实际,姑且不论。但多少年来,下级向上汇报统计数字,基层弄虚作假、或多报或少报者,历朝历代,至今未绝。可谓是可忍,孰不可忍!因为到头来,上懵的是“朝廷”,下坑的是百姓。对此当立法,查实应尽诛!

父亲又讲了村名的变更。大意是,他小时候听他爷爷说,何庙原来叫徐桥,是簸箕山弯中一个秀丽的小山村,最早只有十几户人家,皆徐姓,从菏泽巨野迁来。村子的北面有一条潺潺小溪,四季长流,源自簸箕山中部和北部向阳面的多个细小山泉,汇聚成涧,劈土为“疆沟”,沿着山体中部山根至北山头南侧,一直向西约1000米,流经一座不大的石拱桥。该桥为徐氏先人所建,定名“徐桥”,就是最初的村名,何庙的前身。当年徐桥村山青水秀,村民良善,乡风淳朴,远近闻名。再有苗姓、何姓人家不断迁入,逐步扩展,鼎盛时达500多户、近三千人。后因人口增多、饮水不便、资源受限等,村民便自发向北山头西侧迁移。常言道“人往高处走,水向下出流”,我家率先迁到了村东头,鉴于地势高,又为防患于山洪,就在大门前垒砌石墙,大院门口垒砌六层石阶,并依靠家族的力量,在大门东约20米处,垒砌高七层、宽约五米的阻洪石坝,形成一个石潭,平时积水甚少。但到了夏天雨季,来自簸箕山北部的山洪,撞进石潭,漫过石坝,就形成一个很别致的瀑布,发出清脆悦耳的哗哗声。每当瀑布落地成河,再流经我家石阶时,那时十多岁的我,常常等不到雨停住,就光着脚丫跑到大院门口,蹲在贴近流水的石阶上,自脚下慢慢往上看,尽情地欣赏那冰凉的水花、飞扬的瀑布、叮咚的石潭、轰鸣地山洪、黛青的簸箕山。有一次晌午顶吃饭前,我被迷人的雨后美景陶醉了,尽管两个姐姐轮番来叫过,更有母亲嘹亮的声声呼唤,但仍嚒嚒几几抬不动屁股时,忽然被父亲拧着耳朵提回了家。

后来,爷爷在石坝南侧开垦荒地约半亩,并在坝西南侧栽下一棵樗树,根深叶茂,笔直挺拔,有十几米高、成年人一搂半余,树冠之茵过亩,那就是我家“南苑”地基西北角的界桩。父亲劳教返家后,经爷爷同意,一有空闲就拓展那块荒地的东面和南面的红土坡,把一车又一车充满善意的红泥土,垫在何庙村被山洪冲毁的“当街”上,既铺平了街道,乡邻们拍手称道,也为我家南苑拓展地基约两亩。

直到二零一七年何庙村进行“棚户区改造”,听说我家北院、南苑的房屋一夜间被拆除,尤其浸透父亲心血汗水、“含着”窑洞的南苑“东墙”也被夷为平地后,我心中五味杂陈,当夜辗转难眠,次日心血来潮,专门带上测量器具,自驾车从济南回到何庙,请同村的两位同学徐善友、何树立协助,北自“当街”东头的水坝南约3米起,南到距离何才启叔家后墙约10米;东自距离徐大同老兄家西墙约3米,西到距离苗继武叔家东墙、苗景占老兄家东墙均约5米,实测我家南苑宅基地南北长约42米,东西宽约26米,并画出简图、标注了尺寸、作出了说明,请何树立、徐善友同学见证签字后,通过徐留顺的儿子徐善雷,转报给了时任何庙村党支部书记苗怀富。这并非小题大作,或许是“青山依旧故园没,聊生一念添乡愁”。

关于“徐桥”的传说,父亲讲到:徐桥下面的那条溪流(实是簸箕山中部的泄洪沟、村民称“疆沟”),冬春细缓,夏秋壮观。尤其夏天雨季,溪水由清变浑,由缓变急,汇聚成山洪,裹着红泥土和碎沙石,倾泻而下,在上游敲击着北岸的石壁,发出阵阵尖锐的撞击声。到中游经过“徐桥”时,那座拱桥就像一个坚固的巨石风洞,顶着巨大的水石撞击,约束着咆哮的洪峰,发出铿锵震耳的轰鸣。多少年过去了,“徐桥”历经风霜雪雨、山洪和地震等,始终屹立未倒。即使后来“徐桥”改称何庙,她也屈尊陪伴、默默无语、风骨犹存。我也清楚记得,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,她扛起的那条南北要道,南接簸箕山弯里那片苹果园,经庞庄、黄李河沟、南石庄直达县城,北连村中东大街的东池塘南岸;桥北路东是徐崇前大伯家,路西是苗景贵老兄家;桥南路东的两家,分别为苗继田、苗继山大伯家,路西则是何庆兰老兄的宅院。

那次上坟数年后,父亲还曾教诲我:上坟祭祖的风俗,都是祖辈传下来的,不是封建迷信,而是传统规矩;不仅自己要懂,更要带着儿孙坚持,一辈一辈的传下去。否则,就是数典忘祖,就会被人戳脊梁骨,就没个好下场。他强调,这既是规矩,更是文化,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传的具体方式,可上溯千年。正是通过上坟祭祖,旨在庄严的氛围中,晚辈们既可缅怀追思先人,表达对先辈的尊敬、怀念感恩之情;又能借那肃穆的活动,不出五服的家成员得团聚,一同焚香、敬酒、磕头、烧纸钱、放鞭炮,在血浓于水自觉不自觉亲情交流中,相互见见面、拉拉手、聊聊家常,切实增进彼此的了解,加深同宗同族感情,有时还能消弥一些隔阂误会。这样长此以往,自然强化家族内部团结和睦共济,形成强大的氏族合力切实增强家族的向心力、感召力和凝聚力

近日,我又来到簸箕山脚下,在祖坟前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头,带着两腿红土,再次登上静静的簸箕山北峰,远眺阿里山、日月潭方向,久久伫立,想了很多。由父亲的教诲想开去,一个小家、一个家族,与一个国家、一个民族,讲和谐、盼团圆,都是一样的道理。面对百年一遇、变**织的动荡世界,中国在实现民族复兴、台湾回归、华夏一统之际,在国家层面上,应从道德与法律的高度,调控舆情,呼应洪秀柱、郑丽文们,对数典忘祖的陈蔡赖等人,依法定为分裂祖国的“台独”首恶分子,发布通缉令全球追捕,待宝岛回归后设特别法庭对其宣判;同时,对极少数外国政要,凡违反中国宪法、以“国事访台”祸害台湾者,应一律列入“涉台助独”黑名单,终身禁其来华、参与对华贸易等。

 

 

202681日于嘉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