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干上的故事

/李元胜

了解一片树林的方式有两种:一是用散步的方式反复穿过它,从树林里面浏览它的全貌,那么就会对它的整体面貌有一个大致的把握;另一种是聚精会神,研究它的一棵树或几棵树,一棵树也是一个极为丰富的生态系统、一个世界。就像从一面镜子里面看到一个城市,一棵树也可以作为这样的镜子,它映射出很多整个树林的信息。

还可以进一步缩小,从一棵树的局部,比如从树干、树叶来了解整棵树的状况。树干不仅支撑起整棵树,它还是所有枝叶和花果的营养输送者,或细致或粗糙的树皮下面,就像有很多条看不见的小河在奔流,而且是从树根深处往天空奔流。

要想寻找昆虫,我们比较关注树的枝叶,因为有很多昆虫在树叶和枝条上生活。光线不够好,和明艳的花、叶比起来,看上去死气沉沉的树干则是比较容易被忽视的地方。这样的偏见,我也持有了很多年。树干,只是我偶尔找一下蝉的地方。

其实很多昆虫,特别喜欢待在树干上,树干的颜色,适合它们隐藏自己,树干的清凉,也适合它们生活。

在五指山的那次外拍,彻底改变了我的看法。在一节树干上,我前后三次共花了四个多小时,拍到了七八种迷人的昆虫,包括两种漂亮的瓢蜡蝉。有了这个经验,后来在尖峰岭,我选择了一根倒下去的树作为重点考察对象,我没有失望,所发现的有趣昆虫同样有六七种,此外还有三种蛙类。

而传奇般的事件,是我在云南省景洪市的花卉园与一棵东京油楠的相遇。那是四月的一天,温度很高,我和同伴逛完了整个园子,基本上没什么收获。我们在一处可以喝点冷饮的地方休息了一阵,头上是一棵悬挂着长长的豆荚状果实的树。可能豆荚早已老熟,每过一会儿,就会长长的一根根摔落下来。我们就在这声音里闲聊,已经没多大动力再去园子里寻找了。我们差不多坐了四十分钟。

终于,我还是有点不死心,打起精神又出发了,花卉园只剩了很小一部分没去,我记得那里有几棵澳洲坚果,我有点好奇它们究竟还在开花没有。

就这样,我来到了这棵东京油楠前,它不在路边,树下落叶堆积,落叶堆里还有落下的树枝,上面生长着坚硬的刺——可能也因为这个原因,几乎没人靠近它。

一缕穿过层层树叶的阳光,投射到树干上,光斑里有一个小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。一只半透明的甲蝇,正贪婪地在树干上吮吸着,不停地移动身体。

甲蝇是我一直感兴趣的物种,在全国各地多次发现,但好动的它们是很难让你看清楚的,拍到它们清晰的特写更是困难。相对在草叶间来回折腾,树干上的甲蝇真是太好拍了,它很有规律地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跳动。美中不足的是,它的位置比较高,我要踮着脚才能拍摄它。这样我要保持稳定就比较困难。

我一直拍到踮着的脚尖支持不住了才停下来。接下来很自然地对这棵树的树干仔细看了看,这一看,吓了一跳,这完全是一个圆柱形的昆虫公园啊,很容易就发现了十来种昆虫。受此鼓舞,我放慢速度,目光一毫米一毫米地移动,果然,又发现了一些隐藏得很好的瓢蜡蝉、象甲。

昆虫种类达到10种!昆虫种类达到16种!昆虫种类达到19种!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,记录不断刷新。

其中,值得仔细观察和拍摄的超过十种。这是个什么概念呢?平时一个完整的周末外拍,能引起我浓厚兴趣并仔细拍摄的昆虫,不过三四种而已。这一棵树的一段树干上,就有相当于平时几个工作日的发现。在这里我们找到的,超过了我们在这个园子里走过的数百棵树吧。

那些树上是真没有我们想找的昆虫吗?其实我已不敢很肯定了。很多时候,我们以某种惯性移动的脚步,以不再坚定的目光,麻木地经过着,经过着,很可能错过了很多东西。